幾名民警和一個縣里的干部正驅車趕往上海市某郊區前川鄉奪印村。在這名干部的帶領下，他們一行人來到了一個農戶家門前。其中的一名民警帶頭輕輕推開了農戶家的大門，隨后，他們快速沖入窯洞內，進到了主屋中。主屋里沒有人，但是從一旁的房間里傳來了電視機的聲音。幾名民警推開了側屋房門，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正趴在炕上聚精會神地看電視。看見有警察進屋后，這名婦女轉過頭，眼神中充滿了疑惑。其中一名民警仔細地觀察著眼前的女人，她那頭短發、那雙眼睛，正是他在多年里看了無數遍的樣子！這位民警極力抑制住心中的激動，他問眼前的女人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女人略帶遲疑地用一口話說出了幾個字：“劉某慧”。民警搖搖頭，說出了她的真實姓名：“彭某菊”。這位民警為何會認得彭某菊？彭某菊為何要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？一切還要從1992年的一樁人口拐賣案說起。1992年，上海市普陀區的公安局接到了一名群眾的報案。報案人稱，普陀區古昌鎮一個名叫翠翠的小女孩失蹤了，其家人已經去了親戚朋友家尋找，仍然沒有找到這個小女孩。接到報案后，當地公安局很快就此案開始了調查。原來，這個小女孩是在和家人一起趕集時失蹤的。在小女孩的家人采買物品的時間里，她的身影就從集市上消失了。警方通過走訪集市上的小販后得知，小女孩失蹤前曾和幾個人進行過對話，而他們并不是小女孩的家人，她很有可能是被這幾人拐走了。

　　隨著對小女孩失蹤案調查的深入，警方確定這就是一起拐騙兒童案。以這個案子為突破口，警方漸漸查出了一個以家庭為單位的拐賣人口的犯罪團伙。這個犯罪團伙的成員大部分是榮昌本地的農民，他們往往是全家出動作案。他們通常會在上海的各個地區以低價購買兒童、嬰兒，或是直接拐騙兒童，再以高價將這些孩子賣到河南等地，以謀取暴利。當時我國實施的是“計劃生育”政策，許多貧困的父母在“超生”后為了躲避罰款，同時也為了能讓孩子去一個更富裕的家庭生活，所以便將孩子賣給了人販子，這就給了貪婪的人販子可乘之機。人販子們轉頭便將買來的孩子們賣去偏遠的地方。如果人販子們買不到足夠多的孩子了，他們還會明目張膽地去大街上拐走一些兒童。被拐走的孩子如果生病了，那面臨他們的將會是被遺棄。上海警方根據多條失蹤兒童的線索順藤摸瓜，很快就掌握了當地一個犯罪團伙的人員組成情況。為了及時遏制住瘋狂的人口拐賣活動，拯救被賣的孩子們，警方在同年8月17日前往嚴家橋村，將該犯罪團伙中的6名骨干人員抓獲，這其中就有彭某菊的丈夫陳定旗。而在警方抓捕犯罪團伙的當晚，彭某菊正巧從河南回到上海。剛到火車站的她就被前來接應的一人告知：“你老公被抓了。”彭某菊聽后神色慌張，她立刻買了張去外地的火車票，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逃亡之路。彭某菊為何要逃？因為她也是犯罪團伙中的一員。
 

　　農民出身且沒讀過書的彭某菊本和丈夫育有兩個女兒，但彭某菊和丈夫都以種田為生，日子過得很苦，想要賺“快錢”的彭某菊便打起了同鄉孩子的主意。像他們家這樣生活困苦的家庭還有很多，這些父母們萌生出了將自己的孩子送人的想法。彭某菊和丈夫從中看到了“商機”，他們便開始以低價從這些父母手中購買兒童，再設法將他們賣出去。父母們都以為自己的孩子能去富貴人家生活，便心甘情愿地將孩子賣出。彭某菊等人正是利用了這些父母的愚昧無知，大行犯罪之事。買主那邊需要更多的孩子。村中的孩子不夠賣了，彭某菊便開始四處拐騙兒童。還有的“買主”娶不到老婆，特別是一些生活在窮困地區的農民們。他們想買個便宜老婆回家，彭某菊便又做起了買賣婦女的勾當。身為幾個孩子母親的彭某菊此時已經泯滅人性。村里人見她和丈夫的“生意”越做越大，便主動要求加入，后來，這個犯罪團伙就壯大到了40余人。從1982年到1992年8月，彭某菊和其犯罪團伙先后作案65次。他們共販賣了85人，其中婦女5名，兒童80名，有10名兒童在拐賣途中因為生病被他們殘忍的拋棄了，現被證實已經死亡。其犯罪團伙的所作所為，讓許多家庭承受著與親人分離的痛苦。1992年8月至1993年間，警方在河南、、河北、內蒙古等地抓獲了涉案人員共42人，他們都得到了應得的懲罰。其中彭某菊的丈夫被判死刑。但公安機關一直沒有找到逃匿的彭某菊。

　　而彭某菊先是坐火車去了她比較熟悉的河南，見河南來了很多抓人販子的警察后，她又逃到了內蒙古包頭市。逃到內蒙古的彭某菊為了躲避警方的視線，沒有外出工作，天天就窩在出租屋里，想著等警察的抓捕行動結束后就回家。但很快，彭某菊出逃時身上帶著的250塊錢就被用光了。于是，彭某菊去了當地的一家磚廠打工。但磚廠老板在發工資的那天克扣了彭某菊的工資，憤怒的彭某菊當即離開。舉目無親的她為了生活，便只能去了一家鋼鐵廠做苦力。一天，鋼鐵廠里來了幾個四川人，彭某菊怕被這些老鄉舉報，就連夜逃離去了蒙古。在這次逃亡途中，彭某菊遇到了一個自稱是嶺南人的小伙，這個小伙和彭某菊很聊得來。但彭某菊還是在和對方聊天時留了個心眼，她說自己的名字是“劉某慧”。在談話間，小伙還告訴彭某菊，他可以介紹彭某菊到的一家工廠工作，工資待遇也不錯。彭某菊對這個討人喜歡的“老鄉”的話深信不疑，便跟著小伙下了火車。但令她沒想到的是，這個小伙竟然和自己是“同行”！這個小伙騙彭某菊說要帶她去親戚家暫住一晚，第二天再去工廠找工作，彭某菊也沒多想就跟著去了。就這樣，彭某菊被這個小伙以3500元的價格賣給了村里的光棍趙某件當老婆，而趙某件也一直以為她就叫“劉某慧”。趙某件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，他比彭某菊大十歲，彭某菊被賣時則剛滿40歲。

　　趙某件之所以娶不到老婆，是因為他平時就靠給別人放羊為生，他實在是太窮了，沒人愿意嫁給他。趙某件買了彭某菊這個老婆后很高興，他將彭某菊身上的錢搜得干干凈凈，然后將彭某菊關在了他十幾平方米的簡陋窯洞中。為了防止彭某菊逃跑，他的叔叔伯伯們也加入了看守彭某菊的隊伍。彭某菊在拐賣婦女兒童時毫不手軟，但這下輪到她被拐賣了，彭某菊在這個陌生的窯洞中害怕得發抖，她知道接下來要面臨的將會是什么，但她不敢報警。不堪受辱的彭某菊也嘗試過逃跑，但她剛溜到院外，趙某件和他的親戚們就將她抓了回去，并狠狠地毆打她。被打怕了的彭某菊只能乖乖呆在窯洞里。她每日吃的是土豆和小米，穿的是破舊得不能再破的衣服。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，下雪的時候，刺骨的寒冷讓彭某菊難以適應。而且她還會被趙某件要求做各種繁重的農活。彭某菊的手為此每年都生凍瘡，但或許這就是“報應”。被拐賣到村里的她根本沒人關心，再多的不甘也只能自己咽下。

　　不久后，彭某菊就病倒了，她患上了高血壓和腦血栓。更富有戲劇性的是，彭某菊還在一次做農活時把腳給摔斷了。自此之后，彭某菊就成了一個一瘸一拐的跛子。病痛的折磨加之精神上的絕望，使彭某菊一病不起，她每日只能躺在炕上過活然而就算是這樣，她也難逃“丈夫”趙某件的折磨。整日待在那個狹小又破爛的窯洞中，彭某菊覺得自己要“瘋”了。為了在充滿絕望的生活中找到一點樂趣，彭某菊央求趙某件給自己買一臺電視機。在她的苦苦哀求下，趙某件終于賣了一頭毛驢給她買了臺21英寸的電視。彭某菊就天天開著電視看，她再也沒有走出過窯洞。轉眼12年過去了。在被拐賣的這些年里，彭某菊只洗過3次澡，且沒有一次是洗干凈了的，她的身上也長滿了虱子。每逢過年時，彭某菊才被允許吃一次肉，因為這樣，每年的春節便是她最期待的節日了。而當年負責這起人口拐賣案的賈某用警官，也沒有忘記逃亡了12年的彭某菊。賈某用警官后來被調到榮昌安富鎮任派出所所長。但他一直派人監視著嚴家村中的一舉一動，也常和河南等地的警察聯系，希望有朝一日能將彭某菊抓捕歸案。但由于當時我國的天網監控系統還沒有建立，所以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彭某菊實屬不易。2002年，賈某用又被調回了榮昌刑警隊，任刑警隊隊長。2003年6月，正在深圳追逃犯的賈某用接到了一個電話。電話那頭的人告訴賈某用，他有彭某菊的線索。賈某用聽后心中大喜，他連忙向對方詢問。打電話的人告訴賈某用，彭某菊現在化名劉某慧，她在河曲縣嫁給了一個放羊的老頭。電話那頭的人還說，彭某菊和那個老頭的情況他也是聽說，具體的不太清楚，等他摸清情況后會再次向賈某用報告。2004年1月27日，這個人又給賈某用打來了電話。賈某用便約了他面談。在兩人見面后，賈某用得知了彭某菊被拐賣的詳細位置。他在通報上級后決定去“救”這個被拐賣的人販子。30日晚，賈某用就和幾名刑警趕到了太原。在到了太原后，他們一刻也不敢耽擱，又連夜驅車往河曲縣趕。等到了河曲縣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，而他們一行人自從來到后就沒有吃過飯。于是他們在縣里簡單吃了點水餃，便起身前往前川鄉奪印村。

　　在鄉里一位干部的帶領下，賈某用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彭某菊被拐賣的窯洞。此時，天已經黑了。賈某用帶著民警走進院內，來到了窯洞中，他終于見到了逃亡12年的人販子彭某菊。然已經過了12年，但彭某菊還和多年前一樣留著短發，她的面容也沒有較大的改變，賈某用一眼便認出了她。賈某用抑制住內心的激動，問彭某菊她叫什么名字。彭某菊一開始并不老實，她說出了自己的化名劉某慧。賈某用搖了搖頭，大聲對她說：“你叫彭某菊，你的丈夫叫陳定旗，因拐賣人口被槍決了……”。彭某菊聽后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了，她的臉刷地一下變得通紅。在彭某菊和賈某用說話的間隙，趙某件放羊回來了，他以為警察已經知道了自己買老婆的事，要帶走彭某菊，便急忙對賈某用解釋彭某菊是自愿嫁給自己的。賈某用告訴趙某件，買賣婦女是違法的，他此行確實是來帶走彭某菊的，但因為彭某菊是個買賣人口的逃犯，所以他不但要救她，還要抓獲她。趙某件望著縮在炕上，被他關了12年的“劉某慧”，一臉的難以置信。隨后，賈某用和幾名警察押著彭某菊離開了這個關了她12年的窯洞，他們連夜趕往河曲縣。被捕后，彭某菊曾對賈某用說，被捕前一天，她在睡夢中夢見有兩個警察來抓她，沒想到這么快就來了。或許對于彭某菊來說，被警察抓捕歸案比被關在狹小的窯洞中經受折磨要好多了。在回上海之前，考慮到彭某菊身體不好，一位女警員還為她買來了藥品。彭某菊也在旅店里洗掉了她一身的跳蚤，換上了女警員給她的干凈衣服。洗漱完的彭某菊忍不住哭了起來，因為在被拐賣的12年里，沒有人對她這樣好過。2月1日，彭某菊被押至上海。至此，當年的特大人口拐賣案中的最后一名主犯落網。同年8月20日，上海市第一中級法院在普陀區法院內就此案進行審理。彭某菊在法警的押解下走上法庭。時隔12年，她終于在法庭上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女兒們。而她的父親，因為年紀大了怕激動之下犯病，所以未出庭。
 

　　彭某菊看見自己的女兒都已經長大了，她忍不住大哭起來，為自己沒能陪伴女兒成長而感到愧疚。面對莊嚴的法庭，彭某菊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。多年的艱苦生活或許已經讓彭某菊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，她在法庭上泣不成聲：“我知道我有罪，我只求法庭從寬處理……”。庭期間，彭某菊一直望著幾個女兒所在的位置。經法官允許，彭某菊終于得以握到小女兒巧巧稚嫩的手，她失聲痛哭，拉著女兒的手久久不肯放下：“我走的時候，你才一歲多，沒有吃過媽一口奶，媽對不起你。”13歲的巧巧望著身前這個“陌生”的女人，眼里充滿了迷茫。巧巧早已適應了沒有母親的生活，她現在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母親，而且母親還曾是一個拐賣婦女兒童的人販子。面對痛哭不止的母親，巧巧突然鼻頭一酸，她也跟著哭了。彭某菊一邊哭，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慰女兒。
 

　　彭某菊不知道的是，這些年里，巧巧和姐姐沒了父母，便只能跟著爺爺一起生活。而爺爺也在幾年前去世了，姐姐早早地外出打工，她則在兩個姨媽家輪流生活。姨媽們沒錢供巧巧讀書，巧巧就只能待在家做些家務活，年幼的巧巧就感受到了沒有至親愛護的滋味。而彭某菊的大女兒已經在廣州安家，她還帶了一對兒女回來。看著可愛的外侄兒和外侄女，彭某菊卻無法再享受含飴弄孫的快樂了，她對曾經拐賣人口的罪行充滿了悔恨。

　　最終，彭某菊被法庭判處死刑。

　　在彭某菊被關押期間，她曾哭著對前來采訪的記者說：“我這輩子實在太失敗，這么大一把年紀了，什么都沒有了。這都怨我自己，當初不該走那條路，不該去拐賣別人。”這份遲來的懺悔已經無用。因年代久遠，再加上她這些年精神上備受打擊，彭某菊已經記不清曾經拐賣的那些婦女和兒童被賣到了哪里，至今仍有多人未從“買主”的手中被解救出來。且她和丈夫的行為，也讓自己年幼的女兒失去了父母的庇護，無法擁有一個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。因為彭某菊和其丈夫法律意識的淡薄，再加上村民們抱有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富貴人家“享福”的僥幸心理，致使彭某菊在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道路上越走越遠，最終讓許多無辜的家庭受害。
上海普陀刑事辯護律師事務所